tea time

    走进庄园，大吃一惊。在这块几十年不下一场雨的地方，居然有这样的“水乡”。圆圆的井口晃动着的圈圈微波，汩汩地冒着一股透明的东西，井口细细地倾着一道白炼，咚咚的声音，少女私语般的窃喜。细流源源不断汇聚成一汪清潭，镜面般宁静优雅，倒映着仪态万千、爱照镜子的白杨姑娘。

    扭头望望另一头，是个奇怪的白石块搭的矮房子。很好奇，问那是什么。“羊圈。”我像一个新出生的婴儿，把眼睛瞪得大大的，恨不得用眼睛吃下全世界。那是什么？我指着池边地里一片干干的棍棍问。“棉花杆。”长这么大，第一次见到地里的棉花！兴奋地狂拍照。怪不得叫棉花呢，它在地里真的像一朵怒放的花朵！

    大人们开始劳作，搭帐篷、捡柴火、生火，在这里安营扎寨。我兴致勃勃地跟着他们在防风林的脚下拾柴火，又亲手扎起了帐篷，然后看着火被点着，一点一点地冒烟腾火，直到熊熊大火直冲上天。烈焰的热波一浪一浪地袭来，逼得我只得躲着烧红的小脸儿后退。“哔哔啵啵”木头断裂烧化的声音、“嘻嘻哗哗”水滴坠潭的声音，还有小毛驴不时地“嗷嗷”声，突然觉得自己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，在这个世界里，没有琐事的纷扰、没有大街的喧嚣、没有汽车的尖叫，有的只是那湾浅浅的潭水，和早已浸入清冽泉水的一颗心。

    生火做饭、削木签子、用钢丝床烤烤肉，胜似我想象中的野餐。没有多么特殊的调味品，却也吃得津津有味。不知是不是混进了大自然特殊的香料。

    夜渐深，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燃尽后，我们把火烧得旺旺的，围坐在一起聊天，火光映照下的我们像熟透的柿子。周围黑漆漆的，安静地可怕，有光明的地方，却其乐融融，一派欢声笑语。很早就钻进暖和的帐篷里熟睡了，零下十几度的室外温度竟丝毫不影响我的美梦。疲倦、激动、兴奋随着沉沉的眼皮，缓缓消散，多么美好的夜啊……

    第二天清晨，睡梦中被吵醒。爬出帐篷一看，不知从哪来了三个维吾尔族青年围着火堆嚷嚷。会说维语的赵伯伯和他们交涉。原来是我们不小心把他们幸苦锯好的圆木当柴火烧了，他们要讨个说法。僵持了一阵达成协议，给他们一百五十块钱了事。

    他们说着维语，带着破破的尖顶布帽子，穿着很朴素的灰黑色棉衣，衣服上满是黄褐色的灰尘。以前对维吾尔族人的印象仅存于学校里维汉双语班的维族少年，曾经被他们故意狠狠地绊倒，围成一团，指着我哈哈大笑。还有上学的路上好几次亲手抓住攥着我钱包的小巴郎（维语“小孩儿”的意思），印象几乎都是负面的。我盯着这三个不太会说汉语的维族青年，满眼的恐惧。

   但还是忍不住地大胆开口了：“哥哥，那个小毛驴是你的吗？”他点点头。

   “我想骑毛驴，行不行？”

   这话一出口，立刻遭到众人反对。

  “不行，骑毛驴危险！”

   那个哥哥很腼腆地笑了，比划着手势，操着维语腔的汉语说：“可以骑，不安全。有套车，驾毛驴，坐车。”

   微笑是人类共同的语言。看到这么可爱的笑容，恐惧感烟消云散。眼前的维吾尔族哥哥是那么亲切。

   三个青年走后，大人们开始议论，还好是乡下的维族，要是城市里的维族，要你三四百都算客气的了。

   我心生疑惑，城里和乡下的维族怎么这么大差别？哪个才是这个民族的本性。是什么原因造成这样的差别？

    第二天的旅程没有刚开始那么艰难。习惯了浑身肌肉的酸痛和脚底板磨烂的大泡的针扎般疼痛，走路无非是机械化的运动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伴着太阳的升落，踩着没过脚背的沙土，我们到达了第二个庄园。这个庄园带给我的惊喜远远没有想到。

    未走近先闻狗吠，狂野的吼叫令我心里发毛。庄子里出来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维吾尔族少年，同样腼腆、羞涩，问他话支支吾吾羞于回答。还是友善的笑容，使我们放松戒备。跟随他的脚步，我们穿过一排茂密的林子，一片平坦的开阔地豁然跃入眼帘，抬眼便是几间白石硝搭建的茅草房，规整的庭院，哗哗的井水蜿蜒向远方，阳光照耀地格外宁静安详。

    看见通往屋顶的梯子，我抑制不住的激动。不顾妈妈担心地喊叫声，利索地爬了上去。茅草屋顶满是干枝枯草，每挪动一个脚步就陷进去好一阵拔不出来。索性躺在干草堆上，呆呆地望着蓝蓝的天空，享受阳光的滋润，说不出的悠然自得。陶渊明的“悠然见南山”也不过如此罢。躺在上面想着，也许这将是我最留恋的地方了。

    我拿出糖、水果、酸奶、坚果装了一袋子，塞在维族少年手里，指指自己的嘴巴，做出吃东西的样子，巴郎哥哥憨厚地笑了，很阳光，很灿烂。不知为什么，说不出的高兴从心底溢出。

   茅屋里面是占据房间一半大小的热热的火炕，炕上的被褥很昏暗。通着烟囱的小炉子，架着柴火的大灶台，都是我第一次见到的东西。环顾四周，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显露出一副我接受不了的残破肮脏。扇形的破镜子，煤灰抹过似的毛巾，油乎乎的锅碗瓢盆，加上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臭味，我立刻从里面逃了出来。从来都不敢想象，这样残破的房子还能住人。不知是悲凉、还是怜悯，目光重新回到巴郎身上，他还是那副悠闲安然的样子，并没有从我惊异的目光中看出异样。面对我直勾勾的眼神，他害羞地低下头微微笑了。

    少年对我诡异地笑着，摆摆手让我跟着他。院子很僻静的一个小角落里，我顺着他的指引瞥见一团黑白色的毛球球，定睛一看，居然是三只闭着眼睛的小狗娃！自幼就喜欢小动物的我，惊喜若狂，小心翼翼地挨个抱起一只只喃喃呓语的小东西情不自禁地亲了又亲。突然，旺旺的狗吠声逼近了，我放下小崽子，拔腿就跑。一只黑色的大狗走近小狗嗅了嗅，冲着我瞪了瞪，转了个圈，卧在离窝不远的地方不安地望着我们。我决定想对策和狗妈妈搞好关系。烤烤肉的时候，我拿出羊肉切了一块扔给她。就这样轻松，我看到了狗妈妈柔顺、乖巧、可爱的一面。

    傍晚时分，另一位维族青年乘拖拉机来到庄园，还抱了两只小黑狗。我们把小黑狗放在狗窝边上，狗妈妈上前嗅嗅，张开大嘴去咬两个抖成一团的小东西。我们立刻抱起小狗藏了起来。本来很安分地喂着奶的狗妈妈突然很焦躁，在藏小黑狗的地方不停绕圈。大人们说它还想咬那两个小可怜，坚决不然大狗接近小黑狗。直觉告诉我，大母狗不是那么残忍的，于是趁大人不注意把小狗放到窝里。狗妈妈见状，立刻回到窝里乖乖地给五只小仔喂起奶来。我欣慰地笑了，其实人不知道，很多时候，动物比人还有人性……

    黄昏，叔叔们邀请少年喝酒，少年爬上房顶望了望说，我爸爸快来了，他不让喝酒。少年把他看守了一天的羊群赶进了羊圈，然后笑笑、摆摆手赶着老大爷带来的毛驴车走了。夜的寒冷不再需要篝火的驱赶了，我们围坐在热炕上，轻松地聊了起来。大爷比少年多懂几句汉语。我们聊起了他住的地方托克逊县，说起自古以来他们祖祖辈辈以放牧为生的传统，说起托克逊县的版图竟然包括乌鲁木齐市区里的那座妖魔山。当我们拿起手机看新闻时，大爷很兴奋地说：“手机，我认识。”然后透出渴望的眼神请求我们让他打个电话。看着大爷打电话时不知是炫耀还是得意的神情，大人们都笑了，窃窃私语道：“手机都那么稀罕。”我却笑不出来。

    在这样一个因为舍不得交一年300元电费，而用小型蓄电池点灯的地方，我们通过司空见惯的手机轻而易举地时时刻刻与世界保持着联系，了解着想知道的任何一件事情，然后在一个闭塞的维族大爷面前炫耀，显示着不可比拟的优越。而淳朴、憨厚的维族老大爷却因为流露出质朴的本性而遭到鄙夷的嘲笑，到底谁的行为更令人鄙夷？突然很痛恨自己城里人的身份。想起城市人看待民工时不屑的眼神，想起市中心人群走过乞丐时的冷漠眼神，想起维族少年腼腆、羞涩的眼神，想起大母狗焦急地想给小黑狗喂奶时的眼神，我无语了。有一种震撼不需要电影院般的声影效果，这种震撼直指人的灵魂深处……

    再次上路的时候，我问大人们一个问题：为什么喜欢徒步旅行？

   “为了锻炼身体，长寿。”

   “为了呼吸新鲜空气，乌鲁木齐空气质量太差。”

   “出来玩儿乐，城里没什么好玩的了。”

   “出来减肥，怕过年在家吃胖了。”

    确实，一路上，大人们吃吃喝喝、自得自乐，看不到鸟儿在枝头欢歌，看不到如画的林子与流水，看不到狗狗的博爱之心，看不到乡下维吾尔族淳朴透明的心灵，只知道埋着头计算着消耗了多少卡路里，呼吸了多少升新鲜空气。透过乡下人高大，我看到了城里人的渺小。一开始的疑惑也解开了，城里维吾尔族与乡下维吾尔族的差别，不是民族品质的问题，不是民族信仰问题，而是环境熏陶的问题。汉族人，又何尝不是呢？

    最后一天，我们在一家汉族人的庄园落脚了。同样朴实简陋的住房，同样实在的笑容，很巧的是，同样的大黑狗，而且这大黑狗是前一天那两只小黑狗的妈妈。

    这位叔叔姓阕，老家在江苏，父辈人到新疆支援建设。叔叔是个拥有100多头驴的养驴专业户，兼种棉花。每年纯收入可以达到五万元。没有了语言的障碍，我逮着单独和他在一起的机会不停地问东问西。从遍地的杂草叫什么名字，到作为一个汉族人，与当地众多的维族人交往是否困难。叔叔的直言直语、没有丝毫城府的坦言令我敬佩。

    他说：“我们乡下人不像城里人那么麻烦，那么多规矩，今天你给我送礼，明天我就得还你一份，丝毫不得吃亏。我们经常是互相串门，不管家里情况如何，只要进家门，就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客人。生活虽然不如城里人那么细致金贵，却也活得很快乐。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挨着枕头就睡死，没有啥烦心事。”

   下午在炕上吃饭喝酒的时候，大人们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，世界各地的奇闻异事，官场商场的黑暗内幕……阕叔叔明显差不上话，不如刚才单独和我聊天时那么轻松自在。其实我知道阕叔叔也有自己的智慧，只是大部分人都看不到罢了。

    正说地起兴，一家四口的维吾尔族邻居来阕叔叔家串门了。两个可爱的小女孩盯着我，我拿出背了一路的零食，塞到她们的小手里，她们睁着满眼好奇的眼睛望着手里的酸奶，不知该如何喝进肚子。帮她们插好管子，塞进嘴里，看见她们甜甜地笑了。本想给他们一家四口照个相，阿姨却摆摆手羞涩地说给她俩照吧，我们就算了。

    又是一个别样的夜，小妹妹们背着幼儿园教的汉语儿歌，大人们汉语维语夹杂着高声谈论着，屋外，一口气下了九个小仔的大母狗带着小狗娃哼哼唧唧地散步，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词：和谐。

    徒步第四天的清晨，我们惊异地看见那群一个月大的小狗仔居然在抢生肉吃。动物天生的野性只有在这种野性的环境下才能体现出来，就像人的本性需要在有灵性的大自然中才能展露出来一样。临走时阿姨、叔叔非要抱走两只小狗娃，说拿回去养在公司门口看大门。

    一路上我抱着一只颤抖的毛球球，隐隐替他担心。而大人们却说：“这俩狗仔命好，抱到城里享福去了。”看着他们胆怯的眼神，我有些心疼。离开妈妈，离开广阔的大地，离开快乐的玩伴，到一个看不到土地，只见柏油马路，看不到蓝天，只见昏昏黄日，看不到同伴，单孤影只的地方，到一个满目丑恶嘴脸、险恶用心的地方去，我不知道他们能这么郁郁寡欢地活多久，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人毒死……

    回去的路上，大人们继续高谈阔论。“维族人真懒，遍地的硝碱、充沛的水源、适宜开垦的土地、老天爷赐给的好气候，守着那么丰富的资源不好好利用赚大钱，一辈子窝在这穷乡僻壤里过紧巴巴的日子。唉，这个民族呀，真是……”

    我苦笑了笑。他们哪里懂得生活在这里的人拥有的真正的大智慧。人活这一辈子为了什么？为钱？为名？为利？还是为了寻找一生的幸福？人在追求幸福的过程中往往容易被眼前的欲望吞噬，忘记那个苦苦追寻的最终目标，最后本末倒置，无视眼前的幸福，变成只会争权夺利、破坏自然收敛钱财的冰冷机器。

    一直以来对“和谐”都没有实实在在的感官概念，尽管可以轻松地背出一堆的和谐：人与自然和谐、人与人和谐、人内心和谐。现在我突然有点感悟了，“和谐”不是带着官腔的红头文件，不是“只见打雷不见下雨”的洪亮口号，不是电视镜头里一派安详的盛世景观，“和谐”是能给自己和牲畜避风挡寒的三间简陋小屋，是盘坐在炕头上痛快喝酒吃肉的一群邻里，是心无杂念地躺在草堆上悠然自得地晒太阳……

    离开托克逊庄园的时候，我默默对我深深热爱的土地、蓝天、小鸟、小毛驴、小狗狗还有可爱的人儿说了声：“好息海德”（维语再见的意思）

    有些地方，你待了一辈子却仍然觉得它离你很远。

    有些地方，你待了一刻钟心就留下了……